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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长了,生活的枯燥也叫人心里发慌

2017-03-22 11:21      点击:
 
工程四连
 
记得在十一月初,我们带着简单的行李在新兴林场下车,徒步二十多里,来到了工作的地点。那是林业局的深山腹地,远远望去,山连着山,山外还有山,待到近前,大树遮天蔽日,没有人家,听不到鸡鸣狗咬,靠河边几座孤零零的旧帐篷,隐隐约约掩在树林里,这是林业局工程处从事修路的一个工段,当时突出军事化,叫工程四连。
 
连里领导和老工人的热情使我们忐忑的心稍许放松,我们各自被领进了早已分配好所属排的帐篷。帐篷好大,住三十多人,通长两座大火墙,前后两排隔两米来远一块窗户,光线透过黄蒙蒙的玻璃射过来,弱弱的,屋里很暗,大通铺,俩人之间用一块木板隔开来,上面放牙具、茶缸什么的,铺底下,铁锨,镐头,钢钎,大锤,待修的单车轮子,杂七杂八满满当当。。
 
清晨一阵刺耳的口哨声,把我们惊醒,这才想起昨天大会上连长强调的早起出操的事。
 
那时正是中苏边境吃紧的时候,全国各地备战、备荒、准备打仗,我们都是武装基干民兵编制,日常活动军事化味道很浓。连有值星排长,排有值星班长,五点吹哨起床洗漱,五点半集合,出操,练队列,练刺杀。再吹哨,开饭,上工。收工回来,吃罢晚饭,就是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,大多是学习《两报一刊》的文章、社论,学习前唱歌,几百人放开喉咙,大唱革命歌曲,工人师傅们虽然唱得南腔北调,但是极认真,看见他们一本正经的样子,我们也不好嘻嘻哈哈。
 
到连队之初,我们十几个人被连里抽出来,在三个老工人带领下,专门放炮。深山老林里修路,在路影伐开后,第二道工序就是把密密麻麻的树座子统统炸掉,年轻人喜欢新鲜、刺激,这活干着开心。在树根下掏出炮眼,填炸药,装导火索,捣实,一天发一包烟用来点炮,我抽烟就是自此而始。一次几十炮响起,飞沙走石,腾起团团烟雾,树根炸成碎条飞向高空,乌压压的再落下来,一开始跑的远远的,按规定在粗原木马架子里躲炮,后来就不以为然了,在不远处,找个大树躲在后面了事,为这,没少挨连里的批评。16.7岁贪玩,过足了放炮的瘾,比小时候玩战斗兴趣多多。这样的好日子过了两个多月才回到工组,正经八百的开山、修公路。
 
我们正式上套了,开山打炮眼,装车,推车,样样活都不轻松,看似简单,处处有门道,装车,铁锨插在沙石块里,嘎吱嘎吱响,就不往里进,满载的独轮铁车分量不轻,我单薄的身体根本控制不了,打炮眼更是凶险,六米来深的炮眼,靠一锤锤打出来,一锤下去一个白印,记得神树小王掌钳子,小陈抡大锤,一锤打在了小王的脑袋上。差点开花,据说现在还有后遗症。
日子长了,生活的枯燥也叫人心里发慌
日子一天天过去了,路基在脚下一点点延伸,脸黑了,手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老茧,8磅大锤可以抡圆了砸下去,一气几个小时脸不变色心不跳,一车车的沙石推过去,可以倒着拉空车回来,逞强时二百多斤的大石块,一个人就能捧到铁车上,较起劲来俩人抬500多斤的石头是常事,我们是自幼在山上长大的孩子,干这些强体力活,自然有体力,耐力的优势,评工资时占了上风。那时的生产管理,一靠政治思想鼓动,天天晚上开会,连里对各排,班的工程进度,质量,好人好事进行讲评,有时工组还要接着开小会,对每个人的表现进行评论,谈心,一帮一,一对红……;二是大批判开路,对“地富反坏右”,一点小事就无限上纲,开大会,全连大批判,狠抓阶级斗争新动向,动辄以他们说事。吃完晚饭,我们政治学习,他们不得参加,扫雪,刨尿冰。那些人里,我对一个叫宋清涛的印象极深,大个,180左右,相貌堂堂,沉默寡言,喜欢裹绑腿,走,做,站挺胸抬头,腰板直挺,在如此环境下仍然保持着军人的风姿 。孔武有力,刨起尿冰,一镐下去,冰茬四溅,是黄埔军校最后一批毕业生,在国民党军队里当过营长,自然是在黑五类之列,据说他哥哥是总理办公室的秘书。在如此政治高压之下,弄得一部分人灰蓬土脸,整日里压抑着。我的好几个同学还因此而“因祸得福”。成分不好,平时有什么好事,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,当工人,就业,根本没他们的份,只得另寻出路,自学初、高中的课程,到了恢复高考时,纷纷考上了大学,中专。最近我们几个老同学相聚,谈起那段往事,感叹人生无常,塞翁失马,对他们好生羡慕。除此之外,最能调动我们这些知青积极性的就是一月一评的一、二级工资制度,一级工基本工资33元,二级工38.61,一级工必须占百分之二十,当时正值血气方刚,争强好胜的年纪,虽然差不了几个钱,但是脸面上下不来,月月评工资,人人怀里就像揣个兔子。非常敬佩老工人的秉公无私,每当评级,点点滴滴,好坏都漏不过。记得头一个月评级,班长老孙师傅第一个就提出了我:我同意小刘二级工,按理说,小刘在班里身体最单薄,但是他使尽了全力,再者,钳子秃了,往往是小刘在休息的时候去淬火,这种精神就该评二级工!那时节老工人一言九鼎,在他们的肯定下,我从来都是二级工。加之我们一个林场去的三个人,在评工资时抱成一团,耍了点心眼,先评比我们资格老的知青,然后在互相捧,老知青乐得顺水推舟,这样就苦了山下的几个知青,往往是他们垫底,其实都差不多的,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点对他们不起。记得头一个月开支连同10月份的10多天,开了八十多元钱,心里急,晚上下班,四十多里路,贪黑骑自行车回家,迫不及待对父母讲,自己是二级工,老工人是怎么评的……一脸的骄傲。自己留下二十来元钱,做饭火,其余六十交给了母亲,在母亲接钱时,父亲的几句话,叫我终生难忘:自今日开始,家你当了,你就是无缘无故的把房子拆了,我也不会埋怨你!这就是我的父亲!
 
那个年代,强大的政治思想教育,使青年人思想发热,人人干起活不要命,十冬腊月甩了棉袄,穿着毛衣推车,十七.八岁正是吃死老子的时候,开山修路,样样活计累死人,一日三餐,冻白菜熬汤,放上点酱油,清汤寡水,起锅时放点“后老婆”油,浮在汤上,天天如是,吃个炒菜就是过年。活累,吃起饭来狼吞虎咽,肚子里越是没油水,越能吃,一顿一斤高粱米饭,风卷残云就吃的一干二净,每月50斤的定量根本不够,渐渐的家里也贴补不起了,兜里的几十斤粮票到下旬就没几张了,一顿只好吃六两。六两饭,也就是两平碗扣在一起,大锅闷的高粱米红小豆饭,吃起来好香好香,就是不敢放开量吃。十斤粮票给二斤细粮票,赶上吃顿好的,大伙好像不过日子了,一咬牙撑个半死。有一次食堂进了些豆猪肉,中午吃包子,食堂在黑板上特意提醒:是豆猪肉馅。我们这帮人馋红了眼,没人考虑后遗症不后遗症的,两眼放光,只盯着热气腾腾的肉包子,百十号人蜂拥而上,五个卖饭口,乌压压的全是人头,你推我搡,只听轰的一声,火墙挤倒了,浓烟滚滚,灰火四溅,挤在前边的人丝毫不为所动,只是回头瞥了一眼,仍然高喊着:我一斤,我一斤半,满屋子的烟灰,包子没耽误卖,老师傅呛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面对着高举饭票的手,实在是停不下来。买到包子的,一边走,一边吃,一溜烟跑回帐篷,一个个撑个倒仰。
 
谁在家带点好吃的,我们比本人还上心,一天半夜,睡的正香,迷糊糊被窝里塞进来两个馒头,原来小高在家带了包着蜂蜜的馒头,东躲西藏,还是被有心人看在眼里,半夜被大家吃了个精光,捎带着给了我两个。第二天早起那个骂啊!
 
还有老齐,心智有点迟钝,抠的很,谁跟他要支烟,他都会心疼一半天,那年他家杀年猪,他妈用瘦肉丝炒了一大罐子咸菜,吃饭时偷偷躲在一边吃独食,一天中午吃饭,大家故意都去抢,他急了,抱着罐子跑,昏头昏脑,竟然往山头炮口死命的跑,幸亏被躲炮的炮手发现了,上前扑倒了他,一罐咸菜摔了个七零八落,回到帐篷,他足足骂了一个中午。
 
难熬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冬天,直到春天,不知在那进了好几种干菜,情况才稍有好转。日子长了,生活的枯燥也叫人心里发慌,懵懵懂懂觉得缺点什么,直到有一天见了一个女人,我们才醒悟到生活中男女在一起的可贵。
 
一天中午饭后,都正在帐篷里休息,听见院里有人喊:出来看女人啊!霎时间不约而同,大家夺门而出齐聚在院子里,这时路基已经修完大半,汽车可以直接开到连部,只见在车上走下来一个少妇,亭亭玉立,笑靥如花,边走边说笑着,待到近前,看见一二百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,顿时花容失色,扭头就往汽车里跑,随之是震耳的起哄声,最初发现汽车里有女人的小张这时早已逃出了人群,原来是他小婶。
 
现在回想起来,这些老工人,长年累月生产在深山老林,逢山开路,遇水架桥,在大山里往复循环作业,单调,乏味,连见一个女人都是奢望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一干就是10几年,无怨无悔,真不是常人所能及。他们大多是跑腿,家在关里,除了一年一次的探亲假,有时候过年都在山上,现在想起来还替他们心酸。
 
这期间连里出过一次大事。二百多知青里可谓人才辈出,有好多是老三届的师兄,年轻人,静极思动,才华外溢,对食堂长期积累的意见,对个别管理严格的老班、排长的不满,处于发泄,办了一个《闪电周刊》,一周一次,用毛笔小楷写满十多张包装纸,内容多是褒贬连里的事,办了两个多月,当时的工作组组长,林业局党委书记刘振生(解放不久,降职使用)表态了:《闪电周刊》的大方向是错的,打击了先进,干扰了生产。于是被勒令停刊了,亏着刘老深受无限上纲之苦,举重若轻,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此事。
 
这次事件之后,因为工程五连缺一名团支部书记,我被调到五连。